暴寒的各行各业之冷职业《第一期》 5
庄宗福 五十岁 从事现职二十年
钮釦好比衣服的眼睛,眼睛会说话,釦子也会。
这颗义大利海鸥釦在十几年前比一般钮釦贵上二十元,卖得超好,帮庄宗福赚到了钱。
树脂贝壳水钻釦,义大利纯手工,一颗3,000元。
钮釦,我们每天穿衣脱裤都不会留意的小东西,庄宗福却摸了20年。在他十几坪大的小店里,保守估计有一万种钮釦。外行人进到钮釦店,没有不眼花的,可是庄宗福却能在最短时间,找出客人想要的釦子。「就像管人犯嘛,只要编了号,不怕找不到,人犯还会跑咧,钮釦不会。」
20年前,台北西区的服饰材料行,曾有上百家钮釦店,光是批发给成衣工厂就卖到手软。但随着成衣市场外移,每颗3、5元的钮釦越来越难赚。庄宗福于是勤跑欧洲,进口高级手工釦,有镶水钻的、镀金的、珐琅的,每颗从数百到数千元,西装钮釦一组甚至上万元。
在庄宗福眼里,钮釦好比衣服的眼睛,眼睛会说话,釦子也会。而且釦子认主人,搭配得宜能衬托主人的气质。「但谁叫钮釦出身低,把它们丢在路边,说不定还没人捡呢!」
这几年,有钱有闲的中老年妇女是主顾。「上了年纪,发福了,不容易买到成衣,但还是爱漂亮啊,只好用订做的。」庄宗福很喜欢做这些女人的生意,她们买的不只是钮釦。年华消逝,每个中年女人心底都藏了一堆心事,儿女大了,老公又忙,常常一边挑钮釦、一边诉说。有位81岁的阿嬷,家里很有钱,成天没事,就爱做新衣,十几年来,一天三、四趟,跑钮釦店像在跑自己的家。
「卖釦子咁ㄟ活?」这是人们最常问庄宗福的话。想当初,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卖钮釦的,怕亲友看不起。而这几年,钮釦店倒的倒、关的关,他的生意却从谷底又爬了起来,「做这行,把釦子当釦子,会做死。」他把釦子当钻石,不只国内,常拎着一皮箱的钮釦到中国、东南亚,给那儿的有钱人挑选。毕竟,谁的衣服没有钮釦呢?
贴身保镳(50)
陈风云 31岁 从事现职8年
「我不是很会打,但我很会挡。」
保镳不是打手,短棍、防刀手套,只能用来防身。
陈风云当贴身保镳当得心虚?他说:「保镳最好别让人一眼认出来,歹徒都先对保镳开枪,才好对正主下手。」可他偏偏身型魁梧,眉宇间的杀气就写着「我是保镳」,想藏也难。他精通柔道、格斗、搏击,还是前日本摔角天王马场的门生,对他下手绝没好处。
贴身保镳属于保全公司的特勤人员 ,武术、身手只是辅助,最重要的是眼睛。他要贴身站在雇主身后眼观四面,见苗头不对,立刻带着雇主闪人。陈风云说:「保镳不是要会打,而要会挡。」但绝不是电影里挡子弹那一套,而是挡住去路、才能让雇主顺利开溜。
过去他的雇主多为政商名流,像连战、李敖。这几年客群却起了变化,现在的大宗客户,不是欠钱,就是欠情。有的是劳资纠纷、欠债不还怕被砍,会请他到公司坐镇,「有时在门口站了两天,才知道雇主已经出国跑路了。」也有人雇他保护二奶,只为监视,怕情妇偷吃。他有同事长期保护情妇,对方却暗生情愫,「与雇主一有暧昧,我们公司一定马上换人。」但对方直吵着要同一个人回来保护。
有时,他也为雇主做面子,明明眼前没什么危险,他也要摆出一副「小心,刺客就在身边」的架势,做足排场。长期贴身相处,他也看多了有钱人私下一面。「有钱人在外吃得好,回家却吃药,降胆固醇。」而许多人出门威风,其实只剩一个空壳,回家皱眉猛调头寸。
现在他不只「看」,还得「说」,替雇主和来砍人的债主搏感情,「把事情解决了,才不会有下一次。」他反而怕接太安全的案子,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在雇主身后像个雕像般站着,他说:「还真怕自己愈站愈呆。」
动物玩具制造师(51)
陈屹彪 44岁 从事现职10年
陈屹彪是台北市立木栅动物园管理员,他除了得搞定2头亚洲象、5只红毛猩猩和4只大长臂猿的吃、喝、拉、撒、睡之外,最特别的工作是替牠们制作玩具。
刺猬的滚轮不仅防无聊,还能帮助牠排便。(木栅动物园提供)
由四个废轮胎制成的「象球」,让大象可以用脚、鼻玩弄。
动物长期住在动物园里,有的会因环境过于单调而罹患身心病症。陈屹彪说:「动物跟人一样怕无聊,一无聊就不健康。」相较于野外的动物,「动物园的动物就像是都市小孩,而这些玩具就是牠们的电视游乐器。」
这些玩具制作多由管理员集思广益而来,陈屹彪说:「把动物当自己的小孩对待、观察,就知道牠们需要什么玩具。」制作玩具是无偿的工作,甚至在经费有限下,材料多是「废物回收」。
为了让2头亚洲象除了发呆之外还有事可做,陈屹彪设计的「象球」,由4个废弃大轮胎钉成,大象可用鼻子和四肢滚球,增加走动机会,藉此磨去脚上的厚角质。
动物玩具不只防无聊,还有益健康,例如,刺猬一个晚上可跑40公里,但展场只有数坪大,因此陈屹彪制作了一个类似小白鼠使用的滚轮,让牠跑个够,结果牠原本排便不顺,现在边跑屎就跟着喷出来,连身材都变轻盈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玩具制作都这么顺利,设计一个玩具通常得花很多心思,有些动物不到半天就可以将玩具毁得尸骨无存。对这些安逸却无聊的动物来说,破坏玩具是牠们生命中唯一的冒险事件。
尤其是智慧较高的灵长类动物,像是红毛猩猩还会拿玩具用的树枝当工具破坏围网。陈屹彪说:「不知道是牠们是在玩玩具,还是在玩我?」
夜光壁画师(52)
柯尊杰 39岁 从事现职5年
「画小丑鱼和蓝鲷,人见人爱,海龟比较不讨喜。尤其做生意的,最怕摃龟啊!」
所有夜光颜料平常看起来都像白胶,无法分清颜色差异。
关掉日光灯、打开萤光灯後,颜色就出来了。但调色方法仍属商业机密。
柯尊杰的作品,白天看不见、日光灯太亮也看不见。你得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或等到夜里,打开萤光灯後,原本素净的白墙马上变成丰富多彩的世界。
夜光颜料引进台湾不过是8、9年前的事。早期的颜料商和装潢工合作,常在天花板画简易的点点星光。随着客户的要求愈来愈多,原本就学美术的柯尊杰被找来当救火队,帮忙画复杂的陨石、星云等图案,5年前意外入行。
这种画不能在墙上打底稿,画师除了要能画,还要有工人般的好体力,才能整天在轻钢架上爬上爬下。他很自豪,「夜光颜料只有红黄蓝绿白橙6色,颜料商一直搞不懂调色和变化深浅的方法。其实,这不像一般蓝加黄变绿色,色光愈加愈白,要用减光原理来画。」
汽车旅馆、住家和商业空间最需要夜光壁画。柯尊杰帮至少20家汽车旅馆做过画,遇过各式各样要求。像是某高级汽车旅馆以古典欧风装潢为号召,业主仍要画漫画式的男女交媾图,还要写上:「Come on, **** me!」又或者要画裸女大腿张开的模样,画完被嫌:「不够开啦!」他只好当场修改成全开,重点部位再配上大量流星。
一般住家喜欢画宁静星空或自在悠游的海底世界。也有些固定老客户,每2年帮孩子卧室换壁画,从外星人、毛怪、巴斯光年等题材都有。最特别的一次,一位全身刺青的家伙竟要求他在脏乱公寓里画海豚。这位像黑道的「大哥」说:「我刚刚离婚,正在疗伤。」
这行收费以题材难易区分,星空3坪1万2千元,海底3坪2万元。尽管月入时好时坏,长时间画天花板让他脖子酸痛不已,在微弱萤光下工作也伤眼力,他很满意不少客户把他当艺术家。更满意的是,画完,就拿现金吧。
代客写字(53)
罗焕然 75岁 从事现职45年
「不确定的字我会查字典,不可能写成『音容苑在』﹔可是话说回来,这好像不需要查字典吧?」
音容宛在的正确写法,是这样的。(李智为摄)
从情书、匾额、当选证书到墓碑,罗焕然桌前有几十支笔,应付各种需求。
如果不想闹出像教育部长那样「音容『苑』(ㄩㄢˋ)在」的糗事,匾额上的字还是找专业老师傅写吧,像罗焕然那样的。
店门口简单挂了块「代客写字」招牌,罗焕然帮人写字快半个世纪。他30岁退役後没别项专长,就会写字。「小时候学校都写毛笔字,战後才有原子笔。」
他主要帮人写匾额、墓碑,写完後客人自行去拓印雕刻,已故名导演胡金铨的墓碑,就出自他的笔。电脑发明後生意大受影响,所幸还是有人嫌电脑字体呆板,「他们喜欢传统书法,像以前蒋纬国官邸就常来找我写匾额,还有刘松藩。」
他还曾写过要上呈给蒋经国的公文,「民国七十几年,有一天有人拿一份公文,说要给总统看的,很急,现场等。蒋总统眼睛不好,字要特别大。」他全神贯注,就怕错了一笔得整张重写,「越急,要越冷静。」
後来开放两岸通信、大陆探亲,许多老兵找上他,「他们不会写字,也没什麽亲友能帮忙,就来找我写家书。」在那个还没有电子情书的年代,甚至有不少小夥子找他代笔写情书,「他们嫌自己字丑,怕给女生不好的印象。」那是民国五、六十年代琼瑶小说风行时候,有的年轻人连基本文句都不通顺,罗焕然还得帮他们「修稿」。
这行业收入不高,写一张匾额约二、三百元﹔电脑发达後,生意更少了,他现在一个月只赚几千元,勉强糊口。问他,这工作和书法家有何不同?「很简单,书法家不愁吃穿,可以专心练字,我们不行啊。」
他最怕写大型匾额,小地方出错,一大张纸就浪费了。「一落笔就不能反悔了,所以下笔前要看清楚,下笔後要很认真很小心。」这道理似乎不只是书法,还有──人生。
便当试吃员(54)
黄正田 34岁 从事现职5年
「5年内我胖了12公斤,但我不是最惨的。」
光一颗卤蛋,依咸度、调味料、烹煮时间的不同,黄正田至少试吃数十次。
试吃不是光靠一张嘴,吃完还得在表格上一一评比。
在厮杀惨烈的超商便当战争中,黄正田是最大「受害者」,他每天得不断不断吃着便当,最高纪录3天吃近百个。
5年前「国民便当」掀起热潮,超商便当进入战国时代,黄正田就是那时转调某超商的研发部门,挑起「试吃」大梁。他每天早餐、中餐皆以自家食品果腹,每周四更固定从下午1点吃到6点,妈祖遶境的流水席也不过如此。「没办法,新品研发要试吃,既有的产品也要每天测稳定度。」
他也勤跑敌对商店采买新品。久了,当地店员摸清他的身分,但彼此心照不宣,「因为他们也派人来我们这里。」有次他吃到对手新推出的日式便当,不得了,口味大有突破。他直接率团杀到日本取经。
团员们3天吃了数百个当地便当,至今余悸犹存。幸好他有诀窍:「其实我都只尝尝口味,不会真的吞进去。」他随身携带塑胶袋,尝完便将食物吐进袋中,否则100个胃也不够用。
但还是胖!5年来他胖了12公斤。但他不是最惨,「有未婚女同事胖到被妈妈以为怀孕。」还有男同事2年暴肥15公斤,这人负责面包试吃。由於必胖无疑,试吃小组男女比例悬殊,11:3,毕竟没几个女人能忍受自己发福。
舌头是这工作的灵魂。「我们每年测一次味觉敏锐度,包括甜、咸、酸、辣的敏感,还有对食物用料的察觉度。」不及格的人在「补考」前要密集训练,可怜的是,所谓训练,诀窍无他,「就是吃得更多,吃多了就会分辨。」
为了研发新口味,组员们常到各大餐厅试新菜。听来令人艳羡,但他说,其实大家宁可自费,「报公帐就要写试吃报告,那还有什麽乐趣?」的确,娱乐一旦变成工作,结果往往是,从此少了一项娱乐。
华语老师(55)
冯元玫 52岁 从事现职14年
华语热吹向全世界,在台湾却很冷。
这是上课用的教具,V是动词,VO是动受词,中文也可以二个动词VV摆一起。
「中文哪有文法?会讲就会教吧!」这是人们最常问华语老师的问题。听说读写,中国字认不得,就读不出,更遑论写?很多老外看到中文就怕,冯元玫认为,教华语可不比教美语轻松。
来台学华语的学生有3类:外商的外籍干部、外交人员,以及向往中国文化的年轻人。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华语老师得搞定各国特性,比如说日籍生不易分辨「ㄢ」和「ㄤ」;英系生不太会发「ㄖ」音;法籍生的「ㄤ」鼻音太重;遇上不懂英文的,得制作各式图卡,表演语汇的情境。
冯元玫天天都要解答一堆文法问题:为什麽「亲亲热热」和「亲热亲热」不一样?「别把这个问题告诉他」的「把」是什麽意思?对一个华语老师而言,清楚解释文法规则是基本素养,也是最辛苦的部分,因为中文文法实在复杂。
十几年来,华语补习班的钟点费平均200元,许多老师只当副业来做。近几年各大学设立华语中心,一些老师才终於有月入4万元的保障。冯元玫说,外籍学生对每样新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无形中感染她对生活的热情,也丰富她的视野。当她看到学生对沿用了3千年的中国字叹为观止,或是称赞中国话多麽好听,对母语更感自豪。
不过,来台学中文的外国人越来越少。10年来,到中国学中文的外籍生从每年6、7万人增为15万人,但来台的从1万多人降为6千人,且学生国籍从欧美日转变为东南亚各国,他们有的藉学中文的名义来台打工;有的打算学好中文回国当导游,搭上中国旅游热潮。
外商公司的外籍干部也骤减,据冯元玫观察,以前一家外商少说有好几位学中文,现在只剩一、二个,其他的都被调到中国了。华语热吹向全世界,在台湾却很冷,她也明显感觉到这股冷气流。
宠物安亲班团长(56)
姚本军 36岁 从事现职2年
大家怕养小孩麻烦,但其实很多人连养狗的时间也没有。
参加才艺班的「狗学员」都配发1本家庭连络簿,告知主人上课状况。
坐在板凳上的「园长」姚本军,手里抱着玛尔济斯,脚边的雪纳瑞东嗅西嗅,他花了半小时才让身边的小狗安分下来,接着翻开手上的《伊索寓言》,语调像是幼幼台的主持人:「小朋友们,快来听故事唷!今天要讲的是老鹰和猫咪的故事…」
这家位於新店住宅区内的宠物店,兼营「宠物安亲才艺班」,才艺班有6种课程:生活礼仪、童话故事、心灵成长、游泳戏水、体能活动、户外踏青。1天的学费从450到650元不等,每天上课的小狗约3到5只,童话故事班是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
和故事班类似的「心灵成长班」则是念「佛教故事」,讲故事之余还会教牠们「做狗的道理」:「小乖啊,你虽然是只狗,但也不能每天吃吃睡睡,回家还要好好孝顺把拔马麻,听他们的话喔。」每只来上课的狗配发家庭联络簿,表现优良还会获颁奖状。
姚本军说:「大家怕养小孩麻烦,但其实很多人连养狗的时间也没有。」养狗和养小孩一样,都有情绪的问题,听故事这个「噱头」,说穿了就是主人没空,安亲班代劳陪狗说话让牠们安心。
这里客层大多是不生孩子且经济状况不错的家庭,送来的狗也反映社会的现况。「学员」很多是长期被关在家而有社交恐惧症;愈是有钱人养的狗,则脾气愈骄纵。姚本军对待这些「千金、少爷」几乎是随时stand by,深恐牠们情绪不稳砸了招牌,为了维持清洁,甚至连吃饭时也要帮忙把屎把尿。
和狗朝夕相处後,他发现,狗和小孩一样,也怕寂寞,要人陪,虽然不会说话,但只要用心,还是能感受到牠们的情绪。
解签人(57)
萧秀美 73岁 从事现职26年
人活在世间,艰苦的代志都差不多,签诗只是先告诉你,没办法改变什麽。
服务台备有解签说明书,求签人也可自行查阅。
抽出竹签後,可在下方的抽屉找到对应的签诗。
萧秀美的外表跟市场里一般的欧巴桑没有什麽差别,服务台前,有人拿着粉红色的签纸请她解签,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彷若人世间的苦难都在她嘴里消散於无形。
每首签诗旁都附有一、二句相关的民俗故事。萧秀美从小爱看歌仔戏,所以对签诗旁的典故非常熟悉,解签时都习惯先从典故来理解签诗。「你看这张〈李世民游地府〉,一看就知道是坏签。」她只有国小毕业的学历,却是广大信徒的「心理治疗师」。
台湾庙宇的签诗其实是大同小异,最广为流传的是六十一支签诗的版本,但神也有不同的「性格」,所以求签的方式也稍有不同。萧秀美说:「奉天宫信奉的天主公脾气不好,不喜欢罗嗦,所以执爻都执一爻。」即便每家庙的签诗差别不大,但常因不同的解签人而有分歧的解读。
萧秀美说:「解签撇步,就是不要把话讲得太绝。」所以犯官司,她会劝对方「小心有纠纷」;犯血光,会说「要注意身体」;诸事不宜,会说「凡事小心」。萧秀美刚解签时,会因为问签人的遭遇太惨,而跟着哭成一团,这几年大概悲惨的人生故事听太多开始懂得抽离,不再跟着哭:「有些事情,是注定好的,签诗只是先告诉你,没法改变什麽。」
26年的解签生涯,她发现:「人活在世间,艰苦的代志都差不多,不是身体健康就是事业、感情。」现在识字的人多了,服务台附有每张签诗的「解签说明书」可供查阅,来问签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解签人的月薪虽然只有1万多元,但经济不景气,有些大庙仍动辄上百人应徵,其中还不乏年轻人。萧秀美说:「不怕和少年仔比,有人生经验解的比较准。」
义肢装配师傅(58)
杨敬勳 50岁 从事现职35年
「好手好脚是福气,假手假脚就得争气。」
现在的义肢骨架用碳纤材质,再以拟肌肉的塑胶包覆,从三万至三十万元不等,健保最多补助六万八千元。
十五岁,还懵懂的年纪,杨敬勳就懂了人世无常。那年他刚进义肢工厂当学徒,看到刚出生的婴孩独缺双腿;要养一家子的工人被机器辗断手臂;断腿的欧吉桑,把麻竹竿绑在截肢处,强忍撕裂伤的痛楚,寸步慢行。许多人宁可借钱,也「千金要买能走路」。
20年前一只义肢约5万元,价格不低,也没健保给付,材质是铁跟铝,一只10公斤重,穿脱得2个人帮忙。後来油压关节问世,腿能弯曲了,但外型不好看。渐渐改良到今天,碳纤材质比过去轻了1/4,外观也越来越逼真。
最折磨的,莫过於客户穿上义肢却站不起来。「断腿的人穿义肢,很像踩高跷,上半身悬空,重心不对就摔跤,有的客户甚至摔到不敢再穿。」为此,杨敬勳像外科医生似的研究客户的骨骼角度和肌肉软硬度。遇到女客,他会先问:「生过没?」因为生产後骨盆角度会改变。客户的病史也很重要,例如:洗肾病人肌肉萎缩快、烫伤病患的皮肤没毛孔,这些都会左右义肢的制作。
从订制模具到能行走自如,少说要1个月,义肢每7年得换新一次,还须常调整。杨敬勳说,多数的客户刚来时心情闷,一句话也不说;可是当装上义肢,又能走路的时候,他们就又愿意说话了,甚至会笑了。
有位60岁的老伯,外观完全看不出左腿截肢,他每天在火车铁轨上习步,只为走得像正常人。「老伯说:好手好脚是福气,假手假脚就得争气,真令我敬佩。」如今杨敬勳每月底薪4万多元,每件案子另有业绩奖金,而他的收获何止这些。
笔迹监定员(59)
胡兴勇 48岁 从事现职18年
人一生中签名的次数成千上万,然而你可知道,每一次的下笔都是独一无二,没人能仿冒!
调查局有个小组专门破解真假字迹,入行18年的胡兴勇说,人的生活背景、练字经验、骨骼肌肉构造,都会影响字迹,「没有人能将另一人的字仿得一模一样。」
以当事人真迹作样本,笔迹监定靠眼力与细心。「犯罪者以为模仿字体的结构就够,其实从起笔、收笔、力道、速度、顺序、墨色浓淡…,都能分析。」
光是监定一个「然」字,胡兴勇会调出当事人写过所有带有「…」字边的字,一一比对。
必要时,胡兴勇会从字体侧面以低角度打光,再拿显微镜放大,观察运笔当时的力道与速度,「仿迹速度一定慢,还会抖,不顺畅,透过显微镜无所遁形。」
案件从合约、信件、遗书到恐吓字条…,什麽都有,其中签名是最大宗,尤其这几年信用卡帐单、保单借款的伪签特别多。他说,签名工整,一笔一划者,最容易被模仿,「所以我自己签名都尽量签得有动感。」
特殊案件也不少,「一个考生在桌上刻钢板作弊,但他否认钢板是他刻的。」胡兴勇将钢板字迹与那名考生的作文试卷做比对,「作文题目还正好叫『诚实是上策』」,可惜比对结果,钢板和作文考卷的字迹出自同一人,考生果然作弊。
也有敏感案子,某政治人物与其亲戚的纠纷,比对结果,关键文件并非那位政要所写,而是亲戚模仿,藉此行骗,「虽然学得还蛮像。」
笔迹不一样,是仿冒﹔笔迹一模一样,也是仿冒!胡兴勇说,没有一个人的2次签名会一模一样,「如果完全重叠吻合,一定是用『透光描绘法』描出来的,都很没力道,显微镜就可识破。」
他笑着举例,所谓透光描绘法,「我小时候也用过,考太烂不敢给爸爸签名,就透过玻璃窗、对着光,描爸爸的签名,以为学得很像,做了这行才知道有多逊。」他的话真令人释怀呀—原来大家小时候都干过这档事。
离婚证人(60)
郑台生 57岁 从事现职30年
这行不可能做电话行销,我总不好打电话说:「先生小姐,你要离婚吗?」触人霉头的事不能做。
对工作简单,还是得用大脑。郑台生说,当证人一定要能置身事外。常有男女双方上演翻旧帐戏码,破口对骂,像女方说:「我给你睡那麽多年,你一毛都不肯给。」或男方硬要在协议书上赤裸陈情:「我妻与人通奸,本人忍无可忍。」他如果鸡婆当起和事佬,小则换来一声:「住嘴。」大则火上加油,导致离婚破局,他也白跑一趟。
证人不需男女双方各找一人。一次他受女方委托,「我和女方先到户政事务所。他老公来时,以为我是第三者,差点动手打我。」澄清後,男方气也没消,指着他鼻子骂:「你什麽不好做,做这种缺德工作。」他也只能忍耐。这几年,外籍新娘、假结婚来台打工又需恢复单身返乡的案例增加,这些客户对他反而礼貌。
离婚率高,但1个月能做10件算多了。他也自嘲:「这工作的确不称头。我吃过不少头路,都没什麽成就,每次工作搞不出名堂,便来做这行贴补家用。」他30年前第一次兼职当收费证人,没隔几年,自己也离婚了。即便他不信真有忌讳,也忍不住自问:「我是不是签太多,才这麽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