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学术】今次来荼毒红楼……

环环相扣：红楼梦的结构特质浅析
           ——以廿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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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全本一百零八回，为9*12之数，9为极大，12为中国历来的正数，一个循环圆满之数。9和12在红楼里出现极多。红楼情榜也是12人一册，共9册108人。红楼本身结构是一个圆，如同大观园中的沁芳溪，108回前后呼应，环绕相连，大小章节结构平稳和谐，内外贯通。周汝昌先生认为红楼每9回为一个重要关节，而每十八回是一个关系全书命脉的大关节，如十七~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有”，廿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就分别起到了引出大观园和引出黛玉葬花的作用，为后来故事发展提供舞台，做出提示。

       如果说红楼梦是一个有12根廊柱的圆形回廊，十八与廿七回便是两根承重的廊柱。而廿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正好处在十八与廿七回之间，便是这两回之间的一个着力点。因此我将通过分析这一回在全书中的结构作用来反应红楼梦环环相扣圆融贯通的结构特点。

一.故事环中的廿三回

      红楼梦结构庞大，分支故事很多，而这些故事又是由几条重要的线索连接起来的。故事与故事之间互相影响，首尾勾连，仅仅称之为线很难表达好这个意思，因此我姑且称之为“故事环”，而由故事环链结起来的主要线索，也就相应称之为“故事链”。

      纵观廿三回，可以以宝玉等入住大观园为分界理出两个章节内部的故事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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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表不难看出，前半部分属于大观园省亲故事链，里面的章节又分别可以归入熙风弄权故事链，贾芸—小红（红玉）故事链，铁槛寺故事链等。后半部则是宝—黛故事链，还可以归入几次听戏遥相呼应的故事链条，黛玉命运故事链等。这两部分也并非无所关联，第十八回元春归省，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脂砚斋认为这四出戏所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这四出戏取自《一捧雪》、《长生殿》、《邯郸梦》与《牡丹亭》，分别影射贾府盛衰及人物兴亡。《离魂》是《牡丹亭》的剧目，在书中第一次出现，与廿三回的《游园》遥相呼应。《离魂》叙述杜丽娘的夭折，暗伏黛玉之死。无怪乎廿三回，黛玉在梨香院听到《牡丹亭》的警句，会“心痛神驰，眼中落泪”，因为绛珠仙草警悟到自己终将与百花同朽，而对此无可挽回之命运，发出无奈的悲叹。廿七回黛玉葬花，吟诵《葬花词》，在精神气质上与此紧密相承，故事环上则与廿三回的初次葬花顺接。红楼梦中紧密勾连的环型结构，于此可见一斑。这些故事组合形式多样，结构错落有致，环环相扣结构繁复，但圆润自如，毫无牵强敷衍之感。

二．红楼一梦中的廿三回

      摆脱剖析分解为环与链的局部结构图，我们在整个作品层面来看廿三回。

      《红楼梦》以一僧一道的鸿蒙世界拉开帷幕，继而以葫芦庙切入现实中的世俗世界，自第十六回开建大观园——现实中的理想世界，第二十三回正式入住之后，矛盾渐次得以在现实与理想、世俗与超俗的世界之中展开，直至结局返归超然物外的世界为止。实际上红楼梦的结构就是一个葫芦——一个小圆引出一个大圆，二圆相扣相生，相互指涉。

      “因为对时空的从容把握，可以看见《红楼梦》小说的整个外在故事结构与内在寓意模式的相契合。反映在叙事结构上，是形成时间布局和空间布局纵横交错，多线索的复调结构。其结构对其展开情节传达人生经验及其内涵有着独特的作用。因为结构的庞大而有序，层次的丰满，其内在的蕴涵量便也十分的浩如。”红楼千古奇书的美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采用了这样的立体圆通结构。在时间上，廿三回发生在3月——春光明好，万物复苏。无论从实际还是从隐喻意义上，衰败之秋都离得尚远；空间上，是入住大观园后第一场重头戏；人物上，黛玉首次葬花，宝黛共读西厢，为后来的葬花大关节和“花落水流红”的悲剧奠定基础；事件上，凤姐弄权，铁槛舞弊，都为后来“大厦将倾”定下伏笔；情景上，随行赋境，勾勒出大观园里生活常态。

      从上分析似乎可以得出如此结论——廿三回原来是红楼里最关键一回，不然怎么时空人事境样样是关节？事实上，分析红楼其它章节也可以得到类似结论。究其原因，正是因为红楼梦是采用了立体的圆通结构，故事情节相互勾连，彼此都有影响，从6回之后没有一个固定住的主线，结构上是灵活组合的。在圆中，无始无终，也就处处是始，处处是终，处处是关键。

      “平面构制为基础，涉及立体构制则以‘圆融’方式解决之，从而中国艺术结构可有多重的平面重迭,形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立体式平面布置。”红楼梦无疑是这种立体式建构的典范，它以时为经，以空为纬，将人、事、境穿插融合，形成周而复始圆融自在的结构。它是向内自成体系的，同时也以浑圆省思的姿态散发着无穷的生命力。

三．文本互构中的廿三回

       美的魅力很大一部分在于其不确定性。红楼梦的结构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确定的圆吗？当然不是。它是圆，但是是能流动，能融合，有着留白的圆。这也就给了红楼梦与其它艺术作品共鸣共融乃至互构的空间。“曹雪芹用《西厢记》来暗示宝玉与黛玉的爱情，用《牡丹亭》来影射黛玉夭折的下场。利用戏曲穿插，来推展小说故事情节，加强小说主题命意，这是《红楼梦》重要的叙事技巧之一。”

      在廿三回里，在明媚柔丽的大观园里，先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共读《西厢》，后留下黛玉一人聆听《牡丹亭》。一是读戏剧脚本，一是听戏文演唱，均构成《红楼梦》中的戏中戏。红楼梦用西厢影射戏文宝黛结局和黛玉的悲剧，同时“花落水流红”也是影射了大观园内众女儿最终的际遇。这种互文指涉技巧就如同中国画中的留白，戏曲舞台上的固定手势，点到即止，但意味深长。在元杂剧广为流传的清代，用这种手法无疑是在红楼本就复杂的结构外又圈了一个圆。它是虚的，在此回文本中仅仅杂剧出现了两次，几句台词；它也是实的，在看官眼中心中口中它被补实了。这种虚实相生的结构效果，类似太极般举重若轻，是红楼梦圆结构的升华。这可以说是在结构上的圆中套圆——曹雪芹以短短千余文字便与广袤精深的古典文化相连。在显性的故事背后是隐形的文化传承，这大概也算是红楼这一古典文化集大成者的结构特点之一吧（这一特点并非止于红楼，白先勇的《游园惊梦》也是顺着这条线走下来的）。

四．结语

      红楼梦文本研究已近百年，各种学说争鸣已久，以后还将继续争鸣下去。就如本文涉及到的结构来讲，就有流传已久的“葫芦”论，脂砚斋常说的“草蛇伏灰”论，以及周汝昌“三纲”论，等等。在这里我将红楼梦与中国艺术结构“圆与方”的论述结合起来思考，又似乎别有意味，也许，这也是红楼梦勾连流动的结构所带来的效果吧。

参考文献：
赵建军，《中国艺术结构论》
周汝昌，《红楼十二层》
付少武，《论黛玉葬花在〈红楼梦〉整体结构中的意义》
金凡平，《〈红楼梦〉小说和戏曲文本的叙事方式比较》，《红楼梦学刊》二○○○年第四辑
白先勇，《论小说的创作技巧——胡菊人、白先勇谈话录》